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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完全的自由/以及秘密又巨大的快乐/像一块安静的石头/被覆盖在泥土之下/享受着做石头的幸福

《日子的陡坡》:成为一个小诗人

■ 杨奇琴

多希望像它们,轻盈、自由与静美

佐欧的诗集《日子的陡坡》中,处处可见大自然的影子。他像一个纯真的孩子一样,毫不掩饰对美妙大自然的赞叹。春天、夏天、初秋、傍晚,他都喜爱。他“聆听众鸟的啼鸣/感觉它们不是从树林深处/而是从春天的肺腑传来”(《春天》);他说“夏天如此盛大/整个苍穹明亮而广阔”(《夏天》);他说初秋的晴天多么明亮、温暖,“白云一朵接着一朵/翻滚着向蓝天深处奔去”(《初秋》)。在傍晚独坐,晚风拂来,他又“感到晃动的不只是草地和树叶/这轻盈的黄昏也在远去”(《傍晚》)……面对自然时,他永远只有赞美。

在这些赞美诗中,他对雨天的赞美尤盛。在《雨》《夜雨》《雨夜》《夏天》四首诗中,他直接吐露对雨天的喜爱。妈妈“面带惧色”地向外望,“似乎在想象我们在路上被风雨吓哭/惊慌失措”,而当爸爸“皱着眉头/在心里计算这场雨带来的损失”时,“我和弟弟既兴奋又害怕地在堤上踱来踱去/嘲笑粗心跌落水中/浑身湿透的黑狗”(《雨》)。佐欧告诉我,他小时候是留守儿童。我猜想,正是那难得的一家人相处的日子和那已逝的童趣,才让他觉得,即使暴雨灌满鱼塘,造成了损失,而“此时的天地比任何时候更加开阔”。

在《夜雨》中,他对那“从下午绵延到夜里”的雨水同样充满喜爱和宽容,因为“雨也落进了你我的生活/这一次不同往常:你打伞过来接我”。如果这时的喜爱有些爱屋及乌的话,《雨夜》和《夏天》中的描写便是纯粹的了。

他说下雨时,雨滴“撞击屋顶、树叶和逃跑者的身体”,雨解放了万物,即使是人,都可以在雨滴中舒展身体,这份自由让他着迷。佐欧这样盛赞大自然中存在的一切生灵,可能如我一样,也感受到了自身的贫瘠,希望像它们那样,“轻盈、自由与静美”吧!

我确知,她会回来的,而且很快会回来

爱情,是佐欧诗中另一个重要的表达部分。没读《四月》前,我只能想起林徽因脍炙人口的那首《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读了《四月》后我才知道,佐欧也有他的“四月天”。“这个四月,大地开出花朵和春天”,他恋爱了。像所有初恋中的痴心男子一样,他“像珍藏秘密一样”,记住了她喜爱的一切,但他是这样笨拙,多少热烈的话语“升至嘴边又坠入沉默”。在《推门进来》中,他详细地描写了琐碎生活中的融合。即使她的粉红色拖鞋和他的皮鞋排列在一起,她的粉红色睡衣挨着他的短裤,他仍然在她刚离开时,“突然战栗、感到一阵害怕/她竟不在我的身边/至少此刻、再见到她之前”。那种热恋中生怕爱人失去时的小心翼翼,如此真实又令人动容。

但是,伴随甜蜜而来的,还有无休止的争吵和误解。佐欧说,“每次争吵/都像投身于/一场致命的风暴/庆幸的是/爱情没有被连根拔起”,但这样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很久。像热恋时将爱恋的话藏在心底一样,他在认清“语言是纠缠”后,选择“让沉默照亮你我”。但问题似乎变得更糟,使他忍不住问道,“你我之间几乎已没有距离?”“你和我已失去/那种可以抵达彼此的语言。”(《你我之间》)

但是,似乎出现了转机。在《月光》中,他再一次用明快的语言向我们描述那动人的景色。原来,“你的谅解/照亮了我的内心/正如这迷人之光照彻整个夜空。”在《午安》中,他也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一幅平静祥和的美好画面。“你睡着了/舒服地/枕在我的肩上/刚才还在惊叹鸭子的起飞/它们拍动双翅/踏破水面/腾空落向十米外岸上”。而我“想起那个中午/就在这儿/我跟你赌气/纵身跃进湖中/上岸后直哆嗦到衣服晾干/那种爱的疯狂/后来自己都惊讶/现在/湖水也睡着了/不再有鸭子或疯子/搅动它映着辽阔湛蓝的梦”。

如果单单是描写恋爱时的甜蜜、愤怒、悲伤,那就显得太单薄了。难能可贵的是,佐欧在一场恋爱的过程中,始终在感悟爱的真谛。在《纪念》中,他说“那么多担忧、恐惧和迟疑/才使爱的中心变得如此坚实”。在《在沉湎于爱的时候》,他说“容纳这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人”“还需要在我的内部/创造另一个宇宙/去容纳/它的尘埃和它的星空”。但这些谅解、理解和改变,并没有换回爱情的美好如初。《小租房》里,我们闻到了危险的气息,纵使明白问题在哪,出路在哪,却仍“无法在亲密和它的危险间/寻找到一种巧妙的平衡”……

我喜欢这样默默无闻,拥有完全的自由以及秘密又巨大的欢乐

乡愁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在佐欧的诗中,也多有表达。佐欧是广西人,那清澈的湖水、湛蓝的天空、黎明时的鸡鸣怕是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美好印记吧。

在《还乡记》中,他写道“十年前/我常站在这田野上遥望落日远山/渴盼像大雁飞向山外更广阔的天地/十年后/我却站在远方的麦地里遥望地平线/渴盼像大雁年复一年地飞回故乡。”但他又感叹道“流水十年去/消逝的何止岁月啊。”那慢慢消逝的“宽广的寂静”,那“如今在故乡/我成了一个外乡人”的落寞,那“肉眼看不见的时间在静静地流逝着”的无所适从,都使他无“家”可归。

失去是必然的。于是,他慢慢学会了和解,在体内的钟表滴滴答答,分秒啃噬他时,他“却不为此感到忧伤、恐惧和惭愧/因为我已有所作为和创造”(《消逝》);当他再也“握不住/那些响彻着你的笑容/气息与拥抱的瞬间”时,也认为“这一切际遇和经历/足以值得庆幸/活在有你的世界/像走在光中/朴素又神奇”(《给旧年》)。

走向自己的内心时,佐欧是极真诚的。他说,“我希望成为任何人/只要不是我自己/也总向往别处的生活/拥有另一种人生”(《我希望成为任何人》),但又诚实地告诫自己,“没有人/能逃离自己/”,“成为自己的道路/是多么漫长/永远没有尽头”(《成为自己》)。

成为自己,成为一个小诗人。但这个过程仍然充满艰辛,“他抱怨环绕他的/太过暗淡,太缺乏诗意/上天赐予别人的/他简直一样都没有”(《一个小诗人》)。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他终于明白“是爱与痛让我成为一个诗人/去深入生活的贫乏和孤寂/犹如层层剥开痛苦/去拥抱爱的甜蜜中心/如今我终于明白/是倾注于血液与泪水中的/对美纯粹热烈的爱和/对一切不可挽留的事物的丧失之痛/让我成为一个/点亮自己的头颅歌唱着行走在黑夜大地上的诗人”(《还乡记》)。

《我喜欢这样默默无闻》一诗中,他寻到了这条“成为自己的道路”,愿他如自己所言,“拥有完全的自由/以及秘密又巨大的快乐/像一块安静的石头/被覆盖在泥土之下/享受着做石头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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