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宿琳 陈晓冰

　　“保国啊，我来看你了。”

　　3月底，太行山春寒料峭，河北省邢台市内丘县岗底村的苹果树枝头已吐花苞。凤凰山巅，河北农业大学林学院研究员郭素萍轻轻擦拭着丈夫李保国的墓碑。

　　“一晃十年过去了，每次花开都觉得你还在苹果树下忙碌着。”郭素萍在李保国墓前摆了几颗富岗苹果，“你放心吧，你没有做完的事我接着做，你放不下的那些果农我接着帮。”

　　24小时能拨通的电话

　　富岗苹果与李保国、郭素萍夫妇的故事始于30年前。

　　1996年8月，一场特大暴雨席卷太行山。大雨过后，李保国等人组成的科技救灾团，从南到北查看当地灾情。夫妻俩来到洪灾侵袭后一片狼藉的岗底村，村里给他们腾出一间不到15平方米的房子，住宿、办公、做饭、搞试验，全挤在一起。在艰苦的条件下，李保国带领团队研究苹果配套栽培技术，打造了被誉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的富岗苹果。

　　此后，他们几乎走遍了河北的山山水水，给万千农民种果提供技术指导。苹果、板栗、核桃、软枣猕猴桃……荒山秃岭变成了“绿色聚宝盆”，10余万贫困群众甩掉了“穷帽子”。

　　但噩耗来得猝不及防，2016年4月10日，李保国突发心脏病去世。

　　2016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对李保国先进事迹作出重要批示，指出：“李保国同志堪称新时期共产党人的楷模，知识分子的优秀代表，太行山上的新愚公。”

　　“当时觉得靠山没了。”郭素萍回忆那段难熬的日子，眼眶泛红。她早已习惯了两个人一起下地头、搞研究，“那么多果农还等着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李保国去世后，他的手机还不断有果农打来电话咨询。“保国人走了，但果树还要继续活，农时不等人。”郭素萍没有太多时间悲伤，她一直保留着李保国的号码，不错过每个打来的电话。后来，她干脆把自己的手机号码通过报纸向社会公布，让果农有事直接打电话找她。

　　直至今日，郭素萍的手机依然24小时开机。

　　面对农民们的疑问，她知无不言，几十年田间地头的实践，让她练就了一身解决果树栽培疑难杂症的真本事。

　　“有郭老师在，咱放心。”李保国128科技服务小分队成员王立敏还记得那年夏天阴雨连绵，果树出现了病虫害，“是郭老师提醒我们在天晴时打杀菌药，挽救了我们整个村里3000多亩苹果园。”

　　“把我变成农民，让农民变成我”

　　“看到有病的枝子，就得连根锯掉，你看这根很快要影响到主干。”郭素萍指着树上的一根苹果枝条，又扶起另一根稍细的枝条，“锯掉之后，这根支起来就壮了，能长好果。”

　　在岗底村的苹果园里，郭素萍经常和果农们交流种植栽培技术。在她眼里，每棵苹果树就像孩子，从修剪、施肥到疏花、疏果，再到病虫害防治，每一个环节既要下功夫更要讲方法，如此才能长得壮、结硕果。

　　李保国生前为富岗苹果制定了128道标准化生产工序，在此基础上，郭素萍带领团队根据技术水平和环境条件，历时两年多对其中66道工序进行了整改、细化、完善，并手把手教授给果农。

　　“改良后，农民更省工省力。”岗底村党总支书记杨双牛对此赞不绝口，“结出来的果形更好看，能卖好价钱。”

　　“把我变成农民，让农民变成我。”这是李保国生前常说的话，也是郭素萍不懈奔走在太行山区的动力。只要群众需要，她和团队就会无偿提供科技帮扶，授人以渔。

　　“咱是职业农民。”2011年，村民王丰山取得职称证书，“凭证书到邻村干点儿技术活儿，人家都认可咱，赚钱有底气。”

　　如今，全村215户有233名村民获得农民技术专业职称，户均超过一名“苹果专家”。一张张专业职称证书成为农民致富的“金钥匙”，村民们住上了楼房，开上了小汽车，村里建起了幼儿园和“幸福院”。

　　苹果花开幸福来

　　“这几天在果园里剪枝、施肥，给今年苹果长得好打基础。”果农杨双奎是岗底村的“技术骨干”，也是李保国生前的“得意门生”。

　　“1年栽树，两年见果，3年亩产2500公斤”是李保国采用大苗建园的设想。杨双奎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2015年春节期间，李保国跟他商量，想将老苹果园改造成大苗建园的试验田。杨双奎一咬牙，把自家一亩六分地的72棵老树全刨了。

　　然而，苹果树刚栽下没多久，李保国就走了。“郭老师跟李老师在世时一样，无论刮风下雨，一旦有问题就下地。”郭素萍带着团队隔三岔五往杨双奎的地里跑，杨双奎的心里也有了底。到了第三年秋天，红苹果挂满枝头，经专家现场测产，亩产达2881.1公斤。杨双奎在树下坐了半个小时，随后摘下四个大苹果，送到李保国墓碑前。

　　“保国未完成的试验，我替他完成了。”郭素萍说。如今，这项让盛果期提前两年、一亩地多收两万多元的大苗建园技术，已在岗底村推广了100多亩。内丘全县苹果年产量达15万吨，年产值10亿元，带动10万多名群众增收。富岗苹果的品牌也越擦越亮，直播带货、旅游采摘等新业态蓬勃发展。

　　“郭老师来了！”田间地头，街头巷尾，村民们见到郭素萍，总会亲切地迎上去打招呼。他们打心眼里感激：是富岗苹果让日子有了奔头，是郭老师和已故的李老师把技术送到家门口，一分钱也没要过。

　　一年中的300多天，郭素萍都在外面跑。岗底村、前南峪、平山葫芦峪、易县绿泽农……李保国生前服务过的地方，郭素萍一个都没落下。作为李保国科技兴农专家团队队长，她还带着团队在滦州、易县、滦平等地新建示范基地，制定林业行业及河北省地方标准9项。李保国科技兴农专家团队也从最初的31人发展到超过千人的规模。

　　采访间，郭素萍时不时地在手机上查看天气预报，“一般4月15日前会有倒春寒，天气一有变化，我们就要通知果农做好准备。”

　　又一年，苹果花开的季节近了。“花开时，我再来看你。”郭素萍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在和李保国对话——不需要言语，只要看见满山花开，看见果农的笑容，看见这片土地一天天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