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王瑞欣

　　大年初八凌晨3点59分，一声笛鸣，一趟载着八罐淡水的送水列车即将驶离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格尔木站。

　　像过去42年一样，60岁的韩景泉穿上洗得有些发白的工作服，完成巡检后，摸了摸熟悉的水罐便上了车。对于最后一次值乘，他复杂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留恋。

　　这趟列车，是一列没有一个乘客、永远需要让行的特殊列车，也是输送青藏铁路西宁至格尔木段（西格段）工区职工日常用水的“生命车”。

　　今天送水的第一站是马海，从格尔木出发需要行驶近6个小时，巡检完锅炉设备，韩景泉走进休息间，看着渐行渐远的灯光，思绪飘回了42年前，飘回了那个第一眼看见还以为是“黑窑洞”的锅炉间。

　　“两个师傅就蹲在煤堆上吃饭，脸上手上都是黑的。”这是韩景泉第一天上班看到的情景，与想象中的巨大反差让他记忆犹新。锅炉占据着车厢大半空间，留给韩景泉的地方只够铁锹铲起煤块送进炉膛那么大，煤灰细，钻得深。领口、袖口，就连裤子盖住的袜子口都逃不过。“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跟一趟车下来就像个捡破烂的。”韩景泉打趣地说。

　　那时候西格段上有33个送水点。33个小站像钉子一样楔在铁路延线上。每个站都有人值守，巡检轨道、看道口……因为扎在茫茫戈壁，缺少淡水，生活用水全指着韩景泉的送水车。

　　到达马海站，工区负责放水的职工早早等在水箱前，列车停稳，几榔头下去水管接上出水口，水流的冲击带着管道在地面扭了几下，阵阵清水慢慢填满水井。

　　正值中午，韩景泉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列车上，他突然想看看这车。

　　42年，送水车换过三回。第一代锅炉车陪伴老韩的时间最长，装水的铁罐要用毛毡裹着保暖，到了第三代，就换成了现在烧柴油的锅炉，可以自动控温。韩景泉头一回见的时候，围着新列车转了好几圈。“这个不用烧煤了？”“不用！”跟煤块打了20多年交道，突然不用了，老韩从激动变为欣喜，因为国家高速发展的触角延伸到了这片高原，延伸到了他所在的这列送水车。

　　后来老韩学会了摁个按钮、设个温度，让锅炉自己烧。车厢顶棚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休息室旁边就是小厨房，有洗菜池、有电磁炉，上头还装着抽油烟机。打开冰箱，老韩拿出出发前妻子装好的酸奶和橙子乐呵呵地对记者说：“快尝尝，这次上车知道你们来，特意买的。”

　　随着我国铁路网的不断发展，西格段上33个工区优化成如今的7个，不用再赶着20分钟完成任务，省下来的时间干些啥？老韩指着远处马海站工区的那幢四层小楼说：“去那里面转转，有休闲室和超市，玻璃顶棚搭起的还是一个绿色氧吧。”

　　避让过所有的列车，离开马海站已经是下午时分。车窗外，戈壁一寸一寸地后退。离下一个站点还需要行驶七八个小时，韩景泉的电话铃声卡着饭点响起来。“到哪儿了？吃晚饭了吗？”妻子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老韩接话：“看地形快到陶力了，今晚能到柯柯站，饭正做着呢，很快就好。”“注意安全，平安回来。”挂了电话，老韩纳闷地笑起来：“以前还埋怨两句，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其实大家都知道，对于老韩来说，这最后一趟的送水车意义不一样，相知的人也会温柔守护。

　　“跑完这趟，我想带着妻子去云南，再买一个单反相机，她最喜欢拍照，年轻人都说单反拍出来效果好，我也试试。”

　　列车减速，柯柯站到了。韩景泉穿上工作服，摁下锅炉启动按钮，准备下车接水管。夜晚戈壁滩的星空格外明亮，韩景泉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车轮下的铁轨，正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与守望，从当年的“天路”驶向如今的“暖路”。车轮不息，山河巨变，这趟名为“奉献”的列车，永远朝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也是时代的远方。